10家老牌软件集体摘头
最近留意到一批老牌软件企业的动向,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用户打开软件的频率在降低,但软件本身却变得更忙碌。过去用考核手段都难以推动的数据录入,如今有人主动提供。
动手改造的几乎全是经营二三十年的老牌厂商,并非个案,而是成批出现。这半年里,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家公司召开会议、发布新产品。
最先挑明态度的是用友。它对自家十大业务领域的应用逐一进行了“无头化”改造。界面虽然保留,但操作逻辑已交由AI主导。
用友的解释是:
“既支持用户通过图形界面操作,也允许智能体直接调度。”
王文京打了个比方:AI是大脑,ERP是肢体。“肢体”这个词,分量不轻。
过去三十多年,软件公司最核心的资产就是那套界面,用户每天打开它,点击操作,数据才能运转。如今大脑换了,肢体需要重新连接。
用友内部将这次转型称为从“X+AI”到“AI+X”,前后顺序颠倒,主次关系也随之改变。
8月发布BIP 6时,用友展示了家底:六百多个技能、两万六千多个接口、十九条端到端流程,全部等待AI调度。
有人选择“摘头”,也有人舍不得,舍不得的则选择重新创造。
金蝶在2026年5月发布灵基,定位既是企业全员的AI工作入口,也是智能体运行载体。一个入口承担两项功能。
徐少春在业绩会上给每位产品经理和研发人员发了一把锤子,目标是打破旧思维。浪潮则将自家入口命名为“超级入口”,口气不小,明确表示不追求通用AI,只做懂企业的AI。
鼎捷把人和智能体放在同一个座舱里,不刻意区分谁在干活。它的说法是:算力、模型、数据、应用都已齐全,欠缺的是让它们协同工作的那层机制。
也有舍不得拆解、先尝试修复的,比如泛微。
泛微在官网中承认,门户本应是统一入口,结果却做成了需要登录的系统。
它打算改变门户的定位,从入口升级为超级智能体,门户内已嵌入三百多个AI场景,九个岗位的数字员工等待接单。
这番话出自一家做了二十多年门户的公司,分量不同。最懂门户的人,先给门户判了刑。
致远的选择是“收”。无论客户来自企微、钉钉还是飞书,背后都统一接入同一套中枢。头可以有几个,但脑子只能留一个。
销售易则是“借”头。罗义说得直白:
“不是把CRM搬到WorkBuddy上,而是在WorkBuddy里重新做了一款产品。”
我打开易启看了下,只有几个胶囊,包括找客户、客户转化、客户跟进,点进去全是对话,填表步骤消失了。学会使用它不需要培训,会打字就行。
罗义还补充了一句:它没有独立入口,不需要安装部署,甚至不叫CRM。
对了,有个数据能说明这股趋势的规模:6月第一批入驻入口平台的服务商不到十家,8月已达几百家。
纷享的动作更干脆,将整套CRM装进了命令行,推出CLI工具和开放MCP协议,让AI客户端能标准化调用它的全部业务能力。
翻译一下:以后来敲门办事的,可能都是AI。
摘、造、救、收、借,招式各异,但赌的是同一件事。软件的头,也就是那个界面,正在从招牌变成包袱。
为什么现在发生?我想了想,得怪AI。
过去,界面是用户找上来的唯一路径。现在AI改变了这条路,它要接口,一句话一件事,说完就干活,无需寒暄。
这一回,界面成了最先可以放手的东西。
你看,让出去的都是外壳。有一样东西,大家都没有放手,那就是身子。把身子拆开,就三样东西:记录、权限、记忆。
先看记录。
一家公司的事实都在这里:订单、库存、货款、工资、合同,需要一个唯一的归宿。
账不能有两本,这是做企业的底线。
AI干完活,是要往这里回写的。会聊天的AI满街都是,但能把一笔报销单规规矩矩填回系统里的,没几个。
金蝶那边说得很清楚:灵基不只读数据,它能回写数据。每次回写一笔,都要带真实数据、明确权限和完整审计。
有句话把这事说透了:能出建议的,是顾问;能把结果写回去的,才算员工。
用友把标准摆得更清楚:
财务核算要精确到分;排产出岔子,得能倒着查回去;审批的每个节点都得留痕。这种活交给一个爱猜的脑子,谁晚上都睡不踏实。
腾讯早就放出话,不碰企业的主数据。这话的潜台词是:入口可以抢,账本是谁的就是谁的。AI干得越多,这个家越厚,厚到某一天,想搬都搬不动。攒下的不止是数据,是习惯。
再看权限。
AI进系统,第一件事跟新人一样:先领身份。它是谁?能看什么?能动什么?得有人给它画线。谁用,谁负责。
用友内部把线画成了三档:全自动、人点头、碰都不许碰。
有个例子一看就懂:
调岗工单,AI可以发起;薪档,它不能直接确认。就这一条线,让AI的手停在了薪档门外。
权限的算法也不复杂:AI最后能用的权限,就是员工权限和它自己权限的交集。算下来,AI能碰的东西,永远不会比用它的人多。
低风险的事让它自己跑,动到大额资金,弹窗请人来拍板。它每走一步都留痕,干完活能回放,错了能查到是哪儿出的岔子。
你看,能力可以是新的,规矩还是老的。
最后是记忆。
人和人共事,三年和三天不一样。软件和公司之间,也这样。
你要管过销售就知道一种痛:老销售一走,客户就像跟着走了,因为那些往来从来没真正留在公司里。
一家公司去过多少次客户现场?报过多少版方案?哪些单子是怎么丢的?这些沉淀下来,就是记忆。
金蝶管研发的刘仲文有句话,意思是:在灵基里攒下的上下文和企业记忆,都留在金蝶的系统里。
销售易的罗义把这层讲得更透:平台没有客户的概念,只有用户概念。平台记住的是那个人;客户那边的一切往来,归易启。
这话听着绕,拆开就一句:记人的事,平台干;留住客户的事,老牌自己来,一点不让。
Moka那边还有个做法:把老面试官脑子里的金标准一点点提炼出来,变成公司自己的资产。下次面试,这套标准就在背后替人把关了。
这几家的方向是一个:把人的经验,一点点搬进系统里。
记忆这东西,越用越厚,越厚,人越走不了。新人真接了手,接住的也是这些。
至于模型,用哪家都无所谓,更新迭代那么快;记忆是一直在的。三样凑齐了,才是完整的身子。
金蝶给灵基写的卖点就三个词:数据原生、权限原生、技能原生。说的全是身子上的事,新东西都在这儿长,老地基一处没动。
壳可以给,它是贬值的东西;身子不能给,因为越来越贵。
但是你有没有想过:身子守住了,怎么把它变成收入呢?
我盘了一下大家的收费模式。
金蝶灵基,收费分两笔。一笔是座位钱,一个座位一年,58块到1168块。另一笔是干活钱,按用量点数算。点数的构成,是吞掉的那些token,加上金蝶自己搭的工程能力。
座位照收,活儿加钱。老牌软件的价目表上,第一次有了两栏。灵基还留了个口子:买金蝶的新产品,它直接预装好,先尝,后买。
纷享销客是另一种算法。按调用算账,AI来查一次数据,走一个工具,记一笔数。销售易索性把座位钱压到基本归零,用多少,买多少额度。
金山办公的价目表,也加了一栏。WPS 365在订阅之外,多了一笔AI用量计费。这条线半年收进四个多亿,涨了六成。
表长得都不一样,收钱的锚倒是一样:从人头,一点点往动作上挪。
人头这东西,在工位坐一天,钱就收一天。软件用没用,那是买家的事。
AI不占工位,可它干的活比谁都多。这一栏立住之后,软件公司的收入就不看人头了,看生意有多大。
用友更狠,干脆不卖软件了。
一个集团客户,把财务外包给了它。三年下来,财务团队从550人减到240人,AI替代率56%。它交付的东西列得很具体:六样,凭证、账簿、报表、税务、合规、档案。
企业不为功能付钱,为验收合格的结果付钱。
用友自己的总结是:从卖“工位”和“算力”,转向卖“结果”和“确定性”。这套打法更像咨询公司,像外包公司,不太像一家软件公司。
销售易也在试按结果收钱。几家500强客户,商机转化率、客户满意度、投诉率,这些以前算软指标的东西,现在写进交付物。
嗯,座位,动作,结果,三级台阶,一级比一级深,揽的责任也一级比一级重。
按结果收钱这个姿势,软件业几十年没怎么摆过。以前卖工具,好不好用是买家自己的事。现在卖结果,活干没干好,是它自己的事。
用友的FDE把分成写进了合同:软件费之外再挂一栏,业务成果分成。活出了结果,才有第二笔钱。
话说回来,姿势摆出来了,账呢?
灵基演示过一场。近千亿营收的集团,20多家工厂,1300多种产品,每周两万多张订单,8分半钟,订单分配和物流成本全算完。
一家工厂遭了暴雨发不出货,智能体重新出方案、算清成本,等计划员点头,回写进系统。
销售易官方连接器,一个月被调八十多万次。平台累计处理的token,过了千亿。灵基的客户,六月底二十六家,八月初一百多家。
用友那边还有个刻度:月结。以前结一次账,五到十天;现在这套AI进来,一天以内。
金蝶CFO算过这笔账:老许可模式,做到十个亿收入,用了15年;云订阅,用了六七年;这一轮AI产品线,他们指望两年跑完。
生意是真的在跑。可另一组数,也在。
用友上半年,AI合同签了九个多亿,落进收入里的四亿六。签出去的,和收回来的,中间空着一半。
金蝶管理层自己也认:灵基毛利,现在还比不过老SaaS。道理很清楚:AI每干一次活,token的钱就要掏一次。软件这门生意做了几十年,代码写一遍,卖无数遍,多卖一份,成本约等于零。AI把这条老规矩破了。
销售易的罗义说,客户聊AI都热情,真到掏钱,预算周期、控价、层层论证,一样省不掉。产品换代了,采购的惯性没换。这笔账,比毛利慢。
连价目表自己,都还没钉死。销售易的新计费细则,到现在也没完全公开。
有人换价目表,有人等着一年的账,有人直接按结果付费。这门生意最后怎么算,眼下,还是一场三国杀。